“我们”和“大学”的暗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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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|“大学”有时候在不同人的眼中成为了不同的象征,而我们在大学里、在大学外,又成为了怎样的一个“我们”。

高考之后邻居们会问“考多少分啊?上的那个大学啊?是985吗?”,“学的什么专业啊?通信啊,挣钱多吗?”——问起的,都是可被量化的;不能量化的,问起来太走心,答起来也太费神。

——题记

小时候,外婆把我舅舅,她大儿子,塑造成了一个“传奇人物”。

“知道不?你大舅是那时候咱们附近唯一一个考上一中的。后来,又是我们单位唯一一个考上西交大的!”

“你大舅学的是西交大最好的专业!当年那个大学在河北省只招仨,就有你大舅!”

“知道不,你大舅啊,后来在清华读的研究生!他小时候啊,我们都没人管他,自个儿住,自个儿做饭,边煮粥边念书......”

“小囡囡啊,你要是考上清华啦,我和你姥爷就乐喽——”外婆扭头看我,眼里的期待和向往汩汩地溢了满脸。

于是我很小就知道“大学”是个好东西,“成绩”也是个好东西。

于是外公外婆逢人就夸:“我们家小不点啊,那个学习,是真不让别人操心......”然后,从小学到初中,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及其子子孙孙都知道了“老胡家那个外甥女儿啊,省心着呢,聪明着呢,学习从来不操心。”过年我去拜年,农家的大炕圆木桌,一个伯伯微醺地对着我站起来“来来来,外甥女儿!大伯祝你,以后,啊,考那个,清华!也算是啊,咱们家的骄傲啊!”

“哎呦,我们囡囡肯定没问题的!”没等我开口,满桌红堂堂的笑脸抢着答了。

后来我免试直接被一中录取,学校还拉了大条幅庆祝,又是很多叔叔阿姨带着孩子“请你家闺女儿吃顿饭”,顺便“给小弟弟小妹妹传授点经验,告诉他们怎么学习”。

我爸妈无疑是自豪的:河北省这么激烈的竞争,落实到小城里,只能更激烈,而一中是这座平庸小城的最好高中,离重点大学最近的学校。小城太小,多少父母为了孩子终日忙碌,想为他们打拼出一份未来“远走高飞、前途无量”的保证书。考大学,看似是一个人的事儿,背后却跟了数不清的操碎的心。

一中搬迁之前就有很多家长买好了学区房,后来学校意外换了地址,又带动了新一带房地产发展。母亲们上班儿离着学校老远,一到中午顾不上换掉小高跟就踩着油门奔回家来做饭,给为了“好大学”埋头打拼的孩子们“补补营养”,一个个家长都替孩子们捏紧了拳头暗使劲儿,学习上帮不了忙,就绞尽脑汁把三餐料理的有声有色。孩子光学习就够累了,其他地方还能忍心再受苦?于是,住在距校20分钟车程的又托关系租到房,搬到了学校对面——母亲们说“哪怕中午回来睡个午觉也好啊”。

后来,到了高三,老师开家长会:“学生们高三压力大,有时候情绪不稳定,希望家长们这段时间尽量顺着他们来,过了这段儿,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,就都过去了。咱们都咬咬牙,坚持一下,争取全班都上一本,十个人考上清北......”

咬咬牙,坚持一下。“无论如何,重点录取率是学校的声誉,坚决不能掉,再说,一些顶尖名校因为一中上几年考得好,今年又暗暗多给了几个优先考虑名额,考得不好,名额是会减少的。河北这么多考生,名额就那么几个,一分差几万人......”这些话不用讲明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
所以咬咬牙,坚持一下。所以“好大学”慢慢地不再是大学,而是一种象征性的符号,划分三六九等的标准。六点半上学,十点半放学,双休日考试,全年级排名,暂时的窃喜或懊恼,讲卷子,整理错题......“好大学”是维持紧密作息的精神支撑,这支撑十分抽象,考生们没时间去了解到了大学会怎样,亦或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是怎样,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低着头,追寻这抽象的回报。马不停蹄地考试,紧紧张张地毕业,伴着心跳的估分,家长与孩子一起昼夜研究志愿填报,又是伴着心跳等着录取通知书。然后,如愿以偿、无奈接受,或者,从头再来。

我超载了,失控了,恐惧了,觉得自己输不起。于是啊,并没有如愿以偿,也不想押上一年从头再来。后来,进了大学,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:经历不同、所爱不同,各种不同冲击着我的大脑——他们都不是“清北”啊,可他们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。我加入到颜色各异的霓虹束里,扔掉不属于我的包袱,做出我的选择,一次次上路,不再恐惧输赢。

现在回到我的小城,外婆会自豪地说:“我真的很骄傲啊,你和你姐姐都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,哎,供出了两个大学生,老喽也值喽!”然后她堆满一大桌鱼肉,怕我看不见、或是看见了认不出来似的,拿筷子轻敲盘子“这个是钝的牛肉啊,带筋儿的。这个,怎么没见你伸筷子呀?这是你二舅姥爷带的海参,葱是老家摘回来的......”吃了一会儿,又犹犹豫豫、小心翼翼地问我:“囡囡呀,大学考试了不?拿奖学金了?”“你姐呢?咋样啊?这回早回学校是不是挂科了?跟你说了吗?——我们不敢问,你让她上点儿心......”

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啊,那个年代从一穷二白的农村打拼到城市;她的弟弟,从穷乡僻壤搬到了上海开经营起了规模不小的生意;她的儿子,从无闻的小城走出来落户到北京的市中心......在做了数年校长的她看来,这些靠的都是“好大学”的一纸文凭,是她子子孙孙通往美好未来的保证书。

大学在她的心里,或许也成为了一种顽固象征吧。

文/钊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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